作者：文永辉  贵阳仲裁委员会仲裁员

作为一起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的首席仲裁员，在初阅卷后，我预感到这个案件不好办理。本案是总承包人（申请人，为本地国企）向分包方（被申请人，为外省私企）要求返还数百万元超付的工程款，并且要求承担资金占用费。案件的难点在于：一是索要超付工程款，必然需要对整个工程的造价、已付款、应付款进行全面审理，而双方合同价过亿，提供的证据资料十分庞杂，工作量巨大；二是双方达成了多份补充协议（均约定了仲裁条款），且牵涉主合同外的多个第三方，法律关系复杂；三是工程款已付，又被要求退回，若证据不是十分充分，被申请人往往会进行强力抗辩，并不配合对账等工作，增加案件办理难度。果然，案件一开始就较为坎坷，但最终却以戏剧性方式调解结案，其间情、理、法的交织值得回味。

一、火药味浓浓的初次庭审

第一次庭审时，被申请人的法定代表人刚进仲裁厅，就大声嚷嚷仲裁庭有什么资格审理他的案件，他们另有仲裁协议。仲裁庭告知其开庭查明，他十分不满，表示不应开庭。仲裁庭告知“不开庭怎么能查清是否有管辖权后”，他才愤愤地坐下。随后庭审中，仲裁庭发现被申请人提交的仲裁协议约定签字盖章才能生效，但有申请人的法定代表人签字而无公司签章，且签署时间在申请人提交的仲裁协议之前。仲裁庭经过短暂休庭合议后，初步认定对本案有管辖权。复庭后向被申请人释明，若本会最终认为没有管辖权，会作出驳回申请的决定；若本会认为有管辖权，会在裁决书中说明理由，建议被申请人继续参与开庭。被申请人对此坚决反对，并认定仲裁偏袒申请人。在仲裁庭明确告知应听从安排继续庭审后，他强烈抗议并要求发表意见，并要求仲裁秘书逐字记录。被申请人虽有点无理取闹的成分，但考虑到其情绪失控，若拒绝其发表意见，对案件后续审理不利。因此，仲裁庭准许其发表意见，他拿出《民法典》《仲裁法》，逐字逐句念了近三十个条文，并细致解释，要求仲裁秘书记录。仲裁庭多次提醒其作为外地当事人，拖延庭审会增加其成本，但其不予理会。待其发表完意见，已近中午，无奈只能结束首次庭审，约定下次继续开庭。庭后，申请人通过网络查询仲裁庭成员信息，并书面提出了回避申请，仲裁委按程序处理，驳回了申请。

二、逐渐回归理性的第二次庭审

第二次庭审前，被申请人的法定代表人对仲裁庭还是有明显的抵触情绪。征得申请人同意后，仲裁庭与其进行了庭前沟通，就仲裁的中立性质、案件管辖、仲裁员的身份地位、回避、当事人的权利义务、拖延仲裁的成本、缺席审理或消极对待的不利后果等，与其进行了耐心坦诚的交流，基本打消了其抵触情绪。随后开庭中，该法定代表人配合了庭审工作，但其明显对证据的举证质证不够专业，发表意见较为迟疑。对其迟疑的问题，仲裁庭没有强制要求其当庭回答，建议其庭后提供书面意见或者咨询专业律师后回复。鉴于案件复杂，证据较多，仲裁庭决定再开一次庭。

三、构建调解基础的第三次庭审

第三次庭审时，被申请人委托了律师代理本案，被申请人的法定代表人在庭前真诚地向仲裁庭道歉，表示之前误解了仲裁庭。仲裁庭表示理解，并向其表明一定会依法公正处理本案。在随后的庭审中，双方均十分配合仲裁庭的工作。经过对证据和事实的抽丝剥茧，双方分歧逐渐缩小，有了调解意向。

四、克服障碍，达成调解协议

双方虽然有了调解意向，但申请人作为国有企业，对调解有一些顾虑。仲裁庭了解到双方在案涉项目还有其他劳务分包合作，且案涉项目施工结算资料也有赖于被申请人配合提供，仲裁庭就事实和证据问题对双方进行了客观分析。通过两次线上调解，最终促成双方达成了调解协议，被申请人同意返还部分超付工程款，申请人放弃资金占用费，双方各承担一半的仲裁费。调解后，双方握手言欢，表示继续合作推进项目收尾和资料提交工作。

回顾办案过程，其间情理法的适度综合运用对促成案件调解起到了关键作用。

首先是共情，外地当事人基于对仲裁和法律存在一定误解，收到工程款后又被要求退回，认为本地仲裁庭会偏帮本地企业，开庭时带着一定情绪甚至无理取闹，一定程度也可以理解。这时候，仲裁庭不去“硬刚”，而是让当事人充分发表意见舒缓情绪，虽然一定程度导致了庭审拖沓甚至迟延，但不激化矛盾，不将当事人的“怒火”引到仲裁庭，对于此类复杂案件的处理在时间成本上是值得的。仲裁庭其后通过专业细致的工作，最终取得了被申请人的信任，对促成调解起到了关键作用。

其次是说理，在当事人不愿参加庭审时，告知“不开庭怎么查明事实”的道理；在申请人对调解迟疑时，基于调解有利于完成工程收尾工作和提交工程资料的道理，劝和促调；基于案件事实和证据，向双方适当分析利弊，讲清调解有利双方的道理。

再次是释法，一方面是严格基于仲裁规则，释明仲裁中的管辖、回避、缺席审理规则，要求当事人参与开庭，维护了仲裁庭的基本权威；另一方面，在审理过程中专业细致地引导当事人举证质证，最终使被申请人放弃情绪对抗，回归理性，信赖法律，并聘请专业律师处理本案，对本案的最终调解也起到了重要作用。

定分止争、化解矛盾、减少对抗是仲裁的核心价值之一。本案双方从剑拔弩张到握手言欢并继续合作，应该说实现了双赢，也践行了仲裁的价值。或许，每个案件的调解都有一定的“运气”成分，但仲裁员始终摆正“中立”位置，在案件处理中能够共情、做好释法、讲明道理，不在言语上与当事人“较劲”，不将“怒火”引致仲裁庭，不靠裁判者身份而是靠专业公正获得权威，或许每个案件都将多获一分调解机会。

注：本文对案件做适当处理，如有雷同纯属巧合。